一、三十个人的神龛，与被驱逐的“边角料”#

九年级刚开学，学校搞了一场冠冕堂皇的“造神运动”：把年级前三十名从各个班级悄悄抽走，单独设立了一个所谓的“特殊班”。

对外的理由体面极了：“保留原学籍，非重点班”“应部分家长强烈恳求”“孩子周末不自律，学校只为他们提供更好的自习场所”。

为了供奉这三十尊用来冲状元、冲高分政绩的“神像”，学校把丑态演到了极致。整个年级十几个班，教学楼的教室原本就塞不下，早有班级被发配去了功能楼。为了给这个特殊班腾出宽敞的位置，学校甚至动过把普通班与特长班合并的念头，直到遭到强烈反对才作罢，转手把特长班踢出了教学楼。最终，这三十个人霸占了整栋楼最大的教室，每一科都配上了学校最拿得出手的老师。

甚至有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教育普通班：“那个班的人没比你们聪明到哪里，甚至比你们还笨，但人家就是比你们能熬、比你们能付出！”

话里话外，全是优越感与道德审判。原来在这套体系里，人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前三十名是学校拿来装点门面的“核心资产”，剩下的几百号人，不过是均摊教育经费、提供学籍基数的耗材与背景板。

二、破烂的牢笼，与被剥夺的尊严#

讽刺的是，这所对政绩有着无限狂热的学校，在对待活生生的人时，却吝啬、寒碜得像一座收容所。

连独立食堂都没有的学校，靠着外包送餐公司糊弄学生。十几块钱的伙食，被压榨利用到了病态的极致：一锅排骨海带汤捞出干货，倒进致命剂量的味精，一口咽下去鲜到发苦；煮肉剩下的汤底倒进水腌菜、番茄乱炖，又成了一锅酸菜汤充数。没有食堂，几十个正处于发育期的初中生只能在弥漫着粉笔灰的教室座位上扒饭。

学校没有空调，五十个青春期的孩子挤在一间封闭狭窄的教室里。体育课后，闷热的汗臭混杂着老师身上的浓烈香水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喝水是班费自己凑钱买的桶装水；厕所至今连扇门都没有，毫无隐私与体面可言。

然而，在应付上级检查时，学校却有着极高的“专业素养”。

违规复印的刷题卷子，检查前勒令全部塞包带回家，来不及带的，直接整捆整捆当场扔进垃圾桶，反正油印便宜，走个过场还能再印。心理调查问卷上，“你每天在校时间”的选项赫然列着：A. 6小时、B. 7小时、C. 8小时、D. 其他。至于D选项，系统根本不给手动填写的输入框。

他们用最低成本的虚伪，把所有违规操作粉饰得滴水不漏。

三、九点半的泥水，与带公章的请假条#

白天是充满异味的牢笼与形式主义的演戏，晚上则是把人榨干的物理折磨。

早七点进校，晚上九点半放学。九点半校门推开的那一刻，才是整个人间荒诞的顶峰。校门口黑压压的接送车大军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南方多雨，撞上暴雨夜，十四五岁的孩子在夜风和泥水里被浇得从头湿到脚，十点多拖着泡烂的鞋子进家门，洗漱、吃两口剩菜、把没写完的卷子摊开，睡下又是半夜十二点。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闹钟刺耳地响起。周而复始。

如果在这种折磨下熬出了高烧感冒想请个病假？学校的官僚铁拳会立刻砸到脸上：必须出具“三甲医院就诊单、病情证明，必须带公章，必须带医生亲笔签字”。

他们把学生当成贼一样防着，宁可让你拖着高烧的躯壳在没有门的厕所边咳得撕心裂肺，也绝不准你在家里多睡两个小时。

四、死循环：一场全员麻木的伪勤奋#

这就是我们真实的日常。

成绩下滑了，学校绝不会反思是不是这种残忍的作息摧毁了学生的脑神经，而是冷笑着归咎于“你们回家又在摆烂玩手机”；因为觉得你回家在偷懒，便进一步把在校时间锁死在九点半；时间越长，睡眠越少，大脑越迟钝，白天在黑板前看着重影发呆，甚至逼得人练就了“后背挺直、刘海遮眼”的课上假睡自救神技；下课铃声一响，全班齐刷刷倒下，陷入怎么摇也摇不醒的深睡。

到了毕业这一年，身边甚至连吐槽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太累了，光是保持清醒把眼前的卷子填满，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麻木成了抵御荒谬的唯一盔甲。

一所连基本人性关怀与生活尊严都无法给予的兜底初中，却妄图靠着剥夺睡眠、集中特权、压榨肉体去拼凑几个光鲜的状元政绩。这不叫教育，这是一场以爱与前途为名的集体驯化与精神绞杀。

本人博客长期未曾更新，亦非无话可说，实因长期身处此等高压环境之中，精力与时间皆为其所困。如今积怨难抑，已不愿再作沉默，故撰此篇，以记所历，以陈所思。